[短篇]白果

土屋旁那两棵白果树长着同样大小的树围,挺着同样高度的躯干,开着同样角度的杈丫,结着同样扇形的叶片。爷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掌抚摸着树身那沟沟壑壑的皱纹说,这男人和女人哪同一个锅吃饭同一床被睡觉,若是时日久了,自然就会闪相同的眼神说相同的话生相同的心眼儿,那皮毛也像用同一把刷子刷过一样,泛着相同的光泽。这树也和人一般性情,天长日久地偎依在一起,也相好,也结婚生子,还长出夫妻相来。瞅,这棵树九十九条沟,那棵也是九十九条,一条不多一条也不少。

白果

  爷的话娃子听不怎么明白,可让娃子奇怪的是,那两棵树齐人高的地方还伤着相同的斑痕,圆圆的,像两只倒扣的碗底。爷就说,喏,连老年斑都长得不差毫厘,它们是修炼千年共枕百年的夫妻呢。

  十二岁的少年不懂夫妻的奥妙,娃子就红着脸懵懵懂懂地埋了头,不看爷的眼专琢磨自家的脚趾头,把那几个脚趾头瞧得怪不好意思,忸忸怩怩地动。

  娃子哥撇了嘴,硬着嗓音说,什么夫妻相,鸟相。爷耳背,听不见,依旧唠叨自己的话语。娃子心却慌,担心爷听见哥的话语,就圆着眼逼视哥,想把声音压仄回去。哥不理会娃子的脸色,眼一睒,弯腰勾起两个铁丝圈朝河汊里挑填屋基的石头去了。

  枝繁叶茂的白果树下就只剩下娃子爷俩。老人在絮絮叨叨地说,我不愿她绣那白果花呀,她就一个人背着我坐在窗前,整晚整晚地等呵等呵,第七个晚上花开了,青白青白的花儿,从树底到树巅,花枝招展,像穿了一身青白的连衣裙。她十根指头灵巧地牵动着那青色的丝线,不停地绣呵绣呵,青白的花儿就开满了整块洁白的手帕。

  娃子坐在白果树裸露的根系上,托着腮,像只正在用心倾听的石头狮子。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,那个苍老的声音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,若有若无,也只是在苍穹深处缥缈。但娃子理解哥的心事,了解哥挑石头的无穷力量来源于何处。因为在白果树开花的二月天里,娃子看见那个穿着黄色上装和蓝色牛仔裤的窈窕女子,趴在哥的肩膀上咬他的耳朵,那模样就像那只圆滚滚的黑狗崽撕咬他的裤管。后来娃子偷偷盯着哥的耳朵瞧了老半天也没发现齿印,他怀疑那娘们儿没长牙齿。

  后来,娃子老在暗地里注意那女子,有时他俩躲在哥屋里的时候,他便凑在门缝里死死地往里探。可令娃子恼火的是哥的嘴长期压在那女人的唇上,他竭尽全力结果却只看见哥的后脑勺。再后来,他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

  你呀,坏死了。

  好像是那个女子娇喘的声音,接着便是哼哼吟吟含糊不清的喉音,像栏圈里的母猪在唱。那张旧式木床吱吱呀呀响过后,娃子十分清皙地听见那个女人在说话。

  什么时候垒房哇,你可别哄我。

  我这不是在挑石头嘛。

  哼,那要到猴年马月呀。

  赶明儿我把那白果树锯掉,就从那儿横着摆一溜屋儿过去。

  那就快点呗,别老是嘴上说,光打雷不下雨,叫谁信哩。王老五的三亚跟在我屁股后面转了半年呢。

  王老五是村长,住的房是三层的小洋楼。这个娃子再清楚不过了。可那三亚却是一张豁嘴,两颗黄板牙两扇门似地堵着唇口,那邋遢相,呸。娃子忽然就可怜哥,真有点为哥叫屈。却不明白哥为何讨好那女人,哥太没骨头了,哪儿没女人呢。

  爷没听到哥的话。他偎靠在白果树上,似睡非睡的样子,那霜白的脑袋低垂着。阳光浅浅地盖在他的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棉被,眼睛便有些映得温暖。娃子不知爷是不是在做梦,梦里会有些什么。这样过了半晌,爷猛然抬头嘶哑地喊,娃子,帮我把折扇拿来,就在箱底的木盒子里放着。

  娃子从爷的枯手里接过钥匙,那串钥匙的环扣上穿满射着黄灿灿光亮的穿空钱,那钱圆形方孔,爷说过乾隆通宝康煕通宝什么的,握在手里沉沉的像石头。用钥匙启开那只暗红的樟木箱,一种木头的香气混合衣物沉霉的复杂气息扑鼻而来,娃子用手扇了扇,像要赶走那难闻的气味。然后掀起一堆整齐的女人服饰,他在贴近箱子底部的位置找到了那只用红绸包裹的木盒,剥开木盒,赫然可见一把颜色颓旧的折扇。

  仰卧在白果树下的爷缓缓打开了那把折扇,轻轻地在脸部拂了拂,像在体会一种抚摸。有一股霉味呢,爷叹息似地吐着气。那扇就在他手中开着,像一张巨大的白果树叶片,上面织满青白的花,那花丛中还半蹲半跪着个人影,青花瓷器样古典的韵味。爷那双被时间捣浊的眼睛盯着那青白的影子,整整一上午也不见眨一下。

  爷喃喃地说,她绣好了那手帕,接着就绣这折扇呀,一针一线地,那花儿就含了苞,精神抖擞地。她的眸子就像太阳一样,那么柔柔地照射过去,那花儿就漫山遍野地开呀。她跪在花丛中冲着我笑,这花儿呀···她激动得没法往下说,就把花捧在怀里,像抱着我的儿呀。

  这个时候,哥就把石头扔得咚咚地响,傻楞楞的石头在白果树旁堆得像座山。有些石头还压着了白果树裸露的根系。娃子感觉那些石头轧得根系好痛好痛,可娃子懒得去搬动它,任由它霸道地占据着。

  娃子想,哥的新房肯定比老屋亮敞吧。

  石头,石头。爷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折扇,指着那些压在树根上的石头不停地喊叫。

  娃子一动不动。

  石头,石头,娃子,石头呀。爷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。

  娃子只得直起身,使了吃奶的劲搬弄那些石头,一个一个往石堆上挪。爷的昏眼便随着娃子的身影来来去去的动,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地摇摆。而那些新挑来的石头被哥砸在石堆上,溅起满眼的火光。娃子知道那是哥把委屈撒在石头上。

  新结的白果青绿的气息在夏日的阳光里弥漫的时候,那些石头已经占据了大片大片的领地,它们足够为一幢雄伟的建筑夯实牢固的基础。哥每天都绕着那棵未挂果的白棵树不停地转圈,它站立的位置恰好处在哥设计的卧室里。哥嘴上叼着纸烟,抬头看看姿态婆娑的树,树不声不响,又偷偷瞟一眼爷,爷也不声不响。娃子看见他最后将半截香烟摔在泥地上,并狠狠踏上一脚,然后不声不响地进了屋。

  而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白果树的阴影里,那把青白的折扇覆盖着他的脸。他有时就这样静静地躺着,一个上午,或者一整天,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过。娃子想,爷也许是睡着了,睡着的爷会不会有梦呢。一定会有。因为娃子是有梦的,梦有时不由自主地来了,比如梦里哥把房垒得好高好高,哥就站在新房的顶上,白果树那么高。娃子就甜甜地叫声哥,把我拉上去吧。娃子看见哥把手伸过来的时候,一个黄色的影子撞进了他的视野。那个影子说,守着你的爷儿去吧。娃子就突然脱离了哥的手,重重地摔落在白果树下,也不知是哥没有抓紧娃子的手,还是娃子自己松了劲。

  娃子惊叫着醒来,发现自己斜躺在白果树底,那根的一块圪垯正顶在腰眼上刺刺地痛。爷并没有被他恐惧的叫声惊醒,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躺在那把泛着红光的竹椅上,也许是真的沉入梦乡了。后来,突然的一道白光闪入娃子惺忪的睡眼,迅速弹开了他沉重的眼皮。

[短篇]白果

  娃子的眸光便定格在那炫目的光源上。

  那刺眼的光芒来自哥的臂弯里翘耸着的一把长锯,它狰狞着尖锐的长牙,像一只嚎叫的饿狼。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哥的步子迈得很阔,在热烈的阳光里更显得豪迈。他带着满脸的坚毅和悲壮,坚定不移地朝白果树走来,步调沉稳坚实。娃子猛烈地注视着哥,但哥的目光镇定,步履依然那样从容,不慌不忙。娃子知道哥是豁出去了,哥要锯白果树了。娃子突然心慌起来,像有重物从躯体内朝外猛撞,也许受这股不明力量的牵引,娃子竟然无法把握自己的身体,像棵风雨中的树摇摇摆摆,几欲栽倒。

  爷依然沉浸在自己过去的梦想中,像截黑色的树荏在绿荫里静立着。眼看哥就要把锋利的长锯搁在白果树的颈脖上,娃子不知道该不该叫醒爷,或者用一种委婉的办法弄醒爷,最好不让哥察觉。但娃子并没有找出恰当的方法来,只怀抱这种矛盾的心情呆坐着,一声不响。

  接下来哥就单腿跪在白果树的阴影里,双手平端着那寒光闪闪的锯,那长长的锐齿抵贴在树的肌肤上。娃子看见哥的脸痛苦地扭曲着,青白青白的,一副白果花的模样。而那一刻,娃子的咽喉里也像挤着一团棉花,欲吐不能,欲吞不得,连呼吸都快要窒息。

  青青的白果呀。

  突然石破天惊的一声叹息,来自那青白的折扇下,带着戏剧式的咏叹。那一波三折的长叹声中,白果树的叶子轻轻抖动着,像是受了气流的冲击,也好像是对咏叹的附和。那个午后天地一片寂静,只有这一声响像锯齿一样拉出一道声音的缝隙。

  哥的手一抖,那锯在他手里翻了个跟斗,从手背上划过去,跌落在地上。从手背上涌出来的血嘀嗒嘀嗒滴落在锯齿上,晶亮晶亮的,越发衬出锯的锋利来。有几滴溅落在树根上,像鼓着的青春豆。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原因,哥的脸色煞白,一种什么也不相信的眼神落在那把青白的折扇上。

  娃子的眼神在爷和哥之间游弋不定,透露出来的沉默中又挟带恐慌。

  那苍茫中浸透甜蜜的声音,就像纺车将细线从棉花中牵引出来一样连绵不断。爷的梦呓之门像是被谁打开了,语气舒缓地说,武子七岁时被黑狗咬了手臂,他婆搬了梯子摘那白果,她就像飞翔的仙女样,那么轻盈地围着白果树舞蹈。白白的果子放进嘴里,轻轻一咬,吐出来,敷在武子小小的手臂上,伤口就吻合了,脱了痂,光洁如玉哇。

  娃子注意到叫武子的哥捋起了袖子,露出了像白果树叶般弯弯的齿印。空气中就有浓郁的白果气息在暗暗流动,在石堆旁,在白果树的绿荫里,在灿烂的阳光下,缭绕不散。娃子扇了扇鼻翼,那青青的气味就扑鼻而来,一直侵入肺腑。有泪珠沿着哥的脸颊往下滚,滑落在那排齿印上,那泪不知是感动还是愧疚,娃子猜不透,也没法问他哥。只有血和泪滴落的声音,一声声,敲碎这静静的时间。

  哥把头碰在白果树上,然后腰身跟着俯了下去,慢慢地,一丝压抑的啜泣声渗了出来。声音渐渐加大加重,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,哥仆倒在爷的躺椅前。

  那时候青青的白果正挂满枝头,密密匝匝地,像一个个演奏欢乐的小铃铛。

  正像爷说的那样,两株白果树中只有女的那株挂了果,另一株男的枝丫上不见半只白果,只披着满身青翠的叶,那么伟岸地立着,极像女树的守护神。从春色中白果树展开扇形的叶片开始,爷就守在那棵母树下,似乎从来没有挪动过位置。现在,那泛着白光的果实在秋阳中闪闪烁烁,爷就扬起眼望着那满天的星点,嘴唇轻微地蠕动着,像是在数着那颗颗星粒。

  娃子则坐在那株男树底,左手捏着一枚白果,右手用一根细小的竹针不停地掏挖果肉,然后朝嘴里送。空空的果壳被娃子做成小巧的口哨,尖细的哨音不时划破秋阳的平静,弄出些生动的涟漪来。

  哥整日里一脸阴郁的沉默,那个窈窕的女子好久没来咬他的耳朵了。他经常蹲在那石堆上,点燃一支烟,用浓酽的烟雾把自己包围,那些烟雾便在他脸上聚成不散的乌云。如果拧住哥的脸,肯定能拧出半脸盆水来。

  爷的梦呓却从未停止过,在娃子忽视的时候,他又寂寞地响起,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谣。爷说,我把那白果、莲肉、红米、胡椒混在一起,碾呵碾,碾成末,放在乌骨鸡的胸腔里蒸呵蒸,那香气就盈满无边的月色,那真个沁人心脾呢。她吃了那鸡呀,脸红润了,眼清亮了。便穿着那青白青白的裙裾,像宫里的女人样拽着裙带,在我眼前云朵样飘呵飘。喔,那白果树就兴奋得挂了果,沉甸甸地,像她沉甸甸的肚子。

  我看见无数个白果在她肚子里活蹦乱跳地动呀。爷的声音突然往高处窜了起来。

  那青白的女子就踅进了爷浑浊的视线,灵动地飘移着,一直向那堆石头飘去。哥直起了腰身,像白果树张开枝叶样张开了手臂,那女子就斜倚在哥的臂弯里,那嘴狗样叼住哥的耳朵,把他叼进了屋里。那青白的影子飘出视野的时候,爷的喉咙里抽出一声叹息,长长的,像秋虫的呻吟。有泪在爷的眼角晶莹。

  那黑墙黑瓦的土屋里又飞出欢快的笑语,还有放肆的呻吟声。哥的快乐缓解了娃子莫名的焦虑。但这种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,不久,寂静重新吞没了土屋。只有爷觉察不到这种忽涨忽落的变化,在他的眼里,白果树依然硕果累累,勾起不尽的回忆。就在爷沉浸、逗留的梦幻里,那青白的女子离开了土屋,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飘舞进岁月的深处。

  那只牵扯着女子衣襟的手被重重摔落之后,哥也好像受霜打过一般彻底蔫了。

  那时候白果树的叶子正日见稀疏,椭圆的白果就水落石出似地浮上了枝头。特别是在皎洁的月色里,那些晶亮的果子就像女子的眼睛,汪汪地要滴出水来。那眼睛盯得娃子心里也起了骚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躯体内不停地搔着,不痒不痛,却莫名地燥热。

  月光里一个身影猫着腰在白果树下忙碌着。

  娃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。

  竟然是哥。他舞着一把蔸锄,奋力地掘着那株男的白果树底的泥土,板实的泥土翻开后,那粗壮的根便青筋样裸露在月光里。然后用那把闪着寒光的锯照那躺着的根齐整整地锯去,锯末白闪闪地吐在新鲜的泥土上,像嚼碎的白果壳儿,又像是白果树的血液。又覆了土,将那根系埋住,用脚踩实,泥土平整如初。至少用爷的老眼来看无法察觉。哥的这一连串动作都悄无声息。

  娃子的到来并没有使哥停顿片刻,他略微抬了抬头,挺不在乎地瞧了娃子一眼,复埋下头继续他的劳动,就好像他正在开恳一块荒地娃子来送茶水一般。哥的镇定让娃子吃惊,而且被哥眼睛里的光芒,那像成熟的白果一样的光芒狠狠地灼了一下,那种烧灼的感觉直达心里。后来,娃子也加入劳动的行列,用手抓了土撒在树根上,卖力地用脚踩。头顶上的树叶仿佛动了情,恰到好处地飘落下来,叶雨纷纷,罩住那新翻的泥土,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。

  那秋的月那女的白果树,它们都目睹这一切。它们还看见哥的步子坚实,像默然的白果树;娃子的步子有些浮,在哥的身后踉踉跄跄,像风中翻动的白果树叶。那静默的老屋里爷酣睡着,不时从梦里扯出沙哑的呐喊,白果,那青青的白果呀。

  最后的秋阳里,白果落了一地,像撒了一层银白的珠子。娃子拖着箩筐,认真捡拾那鸟卵状的果实。对于收获,谁都充满喜悦,娃子的心情就像纯净的白果,在成熟的土地上跳跃,滚动。那些白果呀,一个个像淘气的小精灵,灵巧地躲闪着娃子的小手。它们争先恐后地钻进爷的躺椅下,好像钻进巢窠里的鸡,怎么也不愿再出来。爷就说,噢,就让它们留在巢里等待春天吧。

  那群遗落的白果儿拱破泥土的时候,男的白果树终于没有长出一片嫩叶来,一身的苍黑,孤立在蓝色的天幕下。哥望着那秃秃的枝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,似乎要将所有的郁闷倾泻在这清新的空气中。爷怔怔地瞅着那棵苍劲的树,一动不动,那干瘪的嘴唇只重复着一句话,白果呀,我的白果呀,你咋就走了呢,咋就不等等我呢。爷鹰爪似的十指扣在树干上,指尖深入树皮,似乎要扣出血来证明树的鲜活。花白的头颅抵在树身上,像一枚硕大的白果,突兀在那里。他的躯体也附着在白果树身,像一只睡着的蝉,又像是树的一块老茧。后来他就从那儿萎缩下去,在树底蜷缩成一块根疙瘩,那厚重的泥土接受了他半个身子,只让他弓着的脊背坦露在外。爷真的老态龙钟了,那迟缓的动作那枯萎的身躯那呆滞的眼神,让人顿生出无穷的怜悯。他的眼里积满了浑浊的泪,而春风又将它烘干,化成赘物悬于眼角。娃子突然凸起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,似乎自己是置爷于苍老的杀手。而那象征白果树爱情的白果花呀却不择时机绽放,那烂漫的香味同二月苍凉的寒意扑进窗棂的时候,爷早已醒了,只穿了一件单衣站在窗前,像一头老黄牛那样吸溜着鼻子。

  爷最终卧倒在那张躺了半生的床上,虽然派不上任何用场,但那把折扇始终放在枕边,像一片不败的白果花。他的梦呓也化成了无声的歌唱,有时候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,却听不清任何话语。晴朗的日子,哥把爷背出来,背对着白果树放在场地上。爷这时候多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哥把他放在哪儿就在哪儿,静静地,仿佛已经沉睡千年。只有阳光打在白果树的叶子上,它生长的声音迅速在天地间爆裂开来。

  那棵女的白果树失去丈夫的滋润,不结果了,只空长着一身扇形的叶片。而那棵男的白果树枝丫林立,不知从哪儿来的两只喜鹊停留在树尖上,似乎商量着要在那里搭建巢窠生儿育女。巢搭到一半的时候,哥扛了那把生动的锯从老屋里走了出来,沐浴在春阳中他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无比灿烂,那张嘴向横里撕扯开来,笑容一直扯到了耳垂上。

  哥从接近泥土的地方下了锯,这样就不会浪费每一寸木头,那些浅黄色的锯末吐了一地,像一层地毯。娃子不忍踩在地毯上,只远远地瞧着哥甩开膀子在那里劳动着。两只喜鹊用嘴抬来一截断枝做巢梁的时候,那棵男的白果树轰然倒了下来,它惊天动地的响声让娃子感到世界几乎在那一刻坍塌了。

  我的白果树呀。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夹杂着一声呼天抢地的叫喊,那喊声好像爷那样沙哑的男音,又好像恸彻肺腑的女人哭号。

  哥把眼落在爷的背影上。

  娃子却疑心那棵郁郁葱葱的女白果树。

  那一刻爷也像受了惊吓,醒了过来,从躺椅上翻落到泥地里。而娃子和哥都愣怔在各自的幻觉中,当他们扑过去的时候,爷像入梦似的紧闭了双眼,永远地睡在那白果树倒塌的声音里。

  那时候,另一棵白果树正在风中轻声地低吟着什么,像是诉说,又像是颂读悼词。阳光陡然强烈起来,夏天不知不觉就降临到这片土地上。

  新房是在秋天崛起来的,果然同白果树一样高。那棵砍掉的白果树被哥打成家具摆在新房里,浅黄色的家具使房间充塞一种暧昧的气息。哥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那个咬耳朵的女人现在整日里躺在枕头边咬他的耳朵了,新房被快乐的呻吟胀满。

  娃子站在楼顶,那白果树的叶子就伸到他的手掌上,像好友久别重逢一样,深情地摩挲着。娃子不由自主地想到爷,想到爷的梦呓,想到爷的折扇,想到那青白青白的白果花和那银白的果实。

  那个挺着肚皮的女人就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叫,娃子,娃子,哥叫你下来帮忙整理爷的遗物呢。

  娃子应声下了楼,同哥一起把那只黑红的樟木箱抬了出来。那箱挂着一把铜质的锁,哥问,钥匙呢。在爷那里呢。哥就提了斧头对着锁砸了下去,箱子应声开了。满满一箱的白果花。那么娇艳地盛开在阳光里。一对绣着白果花的枕巾晾在那长长的竹竿上,接着是一床绣着白果花的被套,然后是一条绣着白果花的长裙···那竹竿就张扬成一堵白果花的墙,青白青白的,展露一种古典的妩媚,像立着一墙白果花样的女人。

  捺在最后的是一条绣着白果花的手帕。娃子把它抖开的时候,那女人一把抢了去,可以给孩子当尿布呢。这是一个像母鸡下蛋后咯咯叫着的快活的女声,哥呀,咱们的娃儿叫什么呢。女人颇为骄傲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陶醉地问。哥沉默了半晌,然后像打着饱嗝似地说,就叫白果吧。“噗”的一声,一粒迟到的白果从那女人脚下冒了出来,探出浅绿的脑袋,把那女人吓了一大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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